“这是一种很难处的世界，”他说，“你说是不是？我是说，一个人很难确定自己的方向。你知道，我们并没有受过这种训练。”
“谢谢你过来帮忙。”爱玛很感激地说。
他摇摇头，慢慢走出去。
露西迅速地瞧了他一眼。
“不会是白白的。”
“其实，我会的——而且常常烧。但是，烧的并不是这一类的东西。如果我没忘记看表，我会煮蛋。我会做咸肉煎蛋。我会把牛排放在烤架下面，或者开一罐汤。我的公寓里也有这么一个电动的什么玩艺儿。”
“相反的，那正是重要的一点。”克瑞达克说，“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她以前同这一家有什么关系吗？譬如说，她曾经在这里当过女仆吗？譬如说，一位贵妇人的贴身使女？或者，她是到这里和以前在这里居住的人相会吗？”
“我实在不明白——”
露西突然觉得布莱恩-伊斯特利很奇怪，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再仔细看看他，她就发现到他比她起初想的要年纪大些。他必定快四十了。似乎很难想到他会是亚历山大的父亲。看到他，使她想起在战时她看到过无数的年轻驾驶。那时候她才十四岁，正是最容易受影响的年纪。以后，她逐渐长大，一直到战后。但是，她感觉到布莱恩仿佛没有长大，似乎随着时光的进展，他反而让别人超过了。他底下所说的话就可以证实这个。现在，他又坐到厨房那张桌子上。
“你住在伦敦吗？”
“我们走吧，让这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吃午餐吧。但是午餐过后，我和培根督察还要来——大约两点二十五分——和这一家每一个人简单地谈谈。”
“那么，这个产业就要传给——？”
“温邦先生，我们现在应邀从事调查这个案子。因为你是代表克瑞肯索普家的，我们应当告诉你一些机密的消息。”只是披露实情的极小一部分就夸耀已经真象大白，这种本领谁也比不上克瑞达克这个年轻督察。
“事情是这样的。”克瑞达克说，“由我们现有的资料中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死去的那个女人不是这一带的人，实际上她是由伦敦到这里来的，而且是由国外来的。她很可能是个法国人，不过我们不敢十分确定。”
“亲爱的，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事。”他说，“这位是伦敦警察厅刑事部的克瑞达克督察。他是特别下来主持调查的。他准备在两点十五分再来。他要了解有助于他调查的一些事实。不过，我已经说过，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事。”然后，他对克瑞达克瞧瞧。“我可以把你告诉我的话再对克瑞肯索普小姐说一遍吗？”
“我们在参加侦讯的时候，这些东西都在烤箱里烤着吗？假若烤焦了怎么办？”
温邦先生机警地瞧瞧他，然后，似乎对他仔细观察的结果表示满意，便站起身来。
“伊斯特利先生，请你下来，不要坐在桌上好吗？我要把烤盘放在那里。”
爱玛匆匆的走下楼的时候，温邦先生正在大厅里站着戴上他的手套。
露西回想到她由爱玛那里听到的话。
他望望克瑞达克，又望望培根。
“没有。”
培根督察十分郑重地表示同意，而且丝毫没表现出仿佛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样子。
那两个警官由书房出来。
“现在住在这里的克瑞肯索普先生没想到把这所房子卖掉吗？”
布莱恩照办，但是，不觉尖叫一声。
“克瑞达克督察刚才对我说，这几乎可以肯定的说不是一个只和本地有关的命案。遇害的女人大概是由伦敦来的，也许是一个外国人。”
“你想得一点不错，”温邦先生说，“老约西亚因为他的长子对他们家的买卖不感兴趣——也可以说对任何买卖都不感兴趣——所以很失望。路德把他的时间都消耗在旅行和搜集艺术品上。老约西亚对那一类的事很不同情，所以，他就把他的钱托付保管，留给下一代的子孙。”
爱玛-克瑞肯索普突然说：“一个外国人。她是法国人吗？”
“你以为这个是必要的吗？”
“你要是来帮忙的，那么，我想你还是帮忙好。”她由烤箱里拉出另外一个烤盘。“这里——把里面所有的马铃薯都翻个面，务必使另一面变成金黄色。”
“他们一定什么事都不肯错过。”
“对不起，请你下来。我要把烤箱里的东西拿出来装盘，还要做肉汁。”
“啊，那油脂熬得滚热的，你要放什么进去？”
“我想你从来不会自己烧东西吃吧？”
“这不能怪他们。我是说——他们年纪轻轻的，这还是第一次遇到侦讯会，而且就是在这一家发生的事。”
露西迅速地、稍微用心地瞧瞧他。布莱恩是乘着他那辆小车子直接去参加侦讯的，所以，她还没多少时间估量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希望，”温邦先生说，“这个案子很快就会侦破。你们一定会了解，这件事使他们举家不安。他们虽然与这案子没有丝毫牵连，可是——”
“爱德蒙-克瑞肯索普结婚没有？”
克瑞达克督察笑了。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假思索地就断定那遇害的女人是法国人，以及她为什么因此而感到不安？
布莱恩把大肉片端进来。露西端着蔬菜跟在后面——她又回到厨房去把两个肉汁盛得满满的碟子拿来。
露西在这一刹那有一个印象，她觉得他们俩扮演相反的脚色。亚历山大说话的神气，好象一个亲切的父亲。
“其他几个儿子呢？”
“约克郡式的牛肉布丁。”
“你如果称为住，对了。”
“不错，督察。我方才只是表示抗议，认为你所要的资料与这件事毫无关系。至于约西亚-克瑞肯索普的遗嘱，其中并无一点秘密。他把那笔相当大的财产留给银行保管，利息付给他的儿子路德直到他死为止。路德死后，便在路德的子女当中平分。那就是：爱德蒙、塞缀克、哈乐德、阿佛列、爱玛、和伊迪丝。爱德蒙阵亡，伊迪丝四年前去世。因此，路德-克瑞肯索普死后，这笔钱就分给塞缀克-哈乐德，阿佛列、爱玛、和伊迪丝的儿子亚历山大-伊斯特利。”
温邦先生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
“但是，同时，底下一代的几个人除了本身赚的，以及他们父亲按时给他们的钱以外，没有收入。并且，他们的父亲有相当多的资本，但是无权处理。”
“这位是伦敦警察厅新成立的刑事部克瑞达克刑事督察。”他说。
大厅外面忽然传来很响亮的锣声，那是开饭的信号。
“我不喜欢白白的肉汁。”亚历山大急切地说。
“这是很有趣的，”他说，然后叹口气。
“对啦。”
“一个伦敦警察厅刑事部的人在这里。”亚历山大说，“你以为他会同我们一起吃午餐吗？”
“什么——这个厨房吗？”
克瑞达克督察说话的时候，特别提高嗓门儿，压倒那一阵锣声。
“一点不错，但是，这与一个不知名的外国女人的命案有何关系，我实在想象不出！”
温邦先生耸耸肩。
“这件事实的本身就很有趣。”克瑞达克说，“你是不是可以把这个家族的历史简略的介绍一下？”
“当然啦，先生。”
“也许你可以跟我讲讲遗嘱的内容吧？”
就在这个时候，亚历山大和斯妥达-威斯特，面孔红红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
“味美的约克郡布丁。老式英格兰的烤牛肉。今天的菜单就是这个吗？”
“是的。”
温邦先生显得吃惊的样子。
“哈罗，布莱恩。”亚历山大很亲切地对他父亲说，“原来你在这里。啊，多棒的牛肉！有约克郡布丁吗？”
“我想爱玛阿姨是不在乎的。她很好客。但是，我想哈乐德舅舅会不喜欢的。他对这命案感到很不愉快。”亚历山大端住托盘穿过门洞，同时回过头来添了一点消息。“温邦先生现在正和那个伦敦警察厅的人在书房谈话。但是，他不会留下来吃午餐。他说他得回伦敦。来吧，斯妥达。啊，他去打锣了。”
“是一种电脑，对不对？”
“路德-克瑞肯索普先生本人无权处理吗？”
“不啦，我在伦敦有一个重要的约会。火车上有餐车。”
布莱恩马上照办。
“多做些肉汁嘛。我们可以有满满的两碟吗？”
布莱恩听她的话，跳了下来。
他犹豫片刻，但是克瑞达克督察很快地补上这个空当儿。
就在这时候，锣声响了。斯妥达-威斯特是个艺术家。他施展所有的本领敲。于是，底下的谈话声都给遮盖住了。
“这和一个外国来的不知姓名的年轻女人遇害有什么关系？”
“是的，你们可以帮忙。亚历山大，你去敲锣宣布开饭。杰姆斯，你把这托盘拿到餐厅好吗？还有，伊斯特利先生，你把大肉片拿进去好吗？我来拿马铃薯和约克郡布丁。”
“你以前不认识伊迪丝，是不是？我是说我的太太。是的，你当然不认识。她生前不象这里所有的人。譬如，她比较年轻。她曾经在空军服务，她总是说她的父亲是一个司刻鲁吉〔Scro-oge——英国小说家狄更斯名著“圣诞颂歌”(AChristmasCarol)中的吝啬鬼——译者注〕一类的人物。你知道吗？他的确是那样的人，对金钱方面小气得很。事实上，他的财产他也带不走，要等他死后分给他的子女。伊迪丝的那一份自然是给亚历山大。不过，他必须到二十一岁才能动那笔钱。”
“我们可以帮忙吗？爱斯伯罗小姐？”斯妥达-威斯特礼貌地问。
“好哇！”斯妥达-威斯特说。同时，他把字音小心地说准。
“没有了，先生，谢谢你。”
“他的次子——塞缀克。”
“情形既然如此，”培根督察解释，“郡警察局长就觉得还是请伦敦警察厅刑事部调查这个案子比较适当。”
“我现在想回伦敦了，”他说，“除非你还有其他的事要我告诉你。”
“在你们这个别庄上发现一个遇害的女人，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极表同感。但是，我想同这家里每一个人谈谈话——”
培根督察执行介绍的任务。
“可以。”
他的语调是消沉的。他望着露西把调合好的约克郡布丁原料放进烤盘里。
“这个——”克瑞达克耸耸肩膀说，“这只是碰碰运气，可能有人会记得一件事，会给我们一点线索，或许会认出死尸是谁。不过可能性很小。”
“对啦，有。”
“我可以帮忙吗？”他问。“我对于做家事很灵光呢。”
“他的父亲不喜欢他，”克瑞达克督察精明地说，“我想，这是很不寻常的事，你说是不是？”
“对啦。现在把烤盘放进烤箱。这里，拿这块布垫着，放在第二层——上面那层我要留着烤约克郡布丁。”
“躲开，”露西说，“我要做肉汁了。”
“是的——看到这个厨房就想起我们家的厨房——我小的时候那个厨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个？”
“烫着了吗？”
“这所房子呢？”
“新成立的刑事部——嗯。”温邦先生吃了一惊，这样说。德摩克-克瑞达克态度和悦，从容地开始谈话。
“你真的一定不能留下来吃午餐吗？温邦先生？都准备好了。”
“你当过战斗机驾驶员，是不是？”她说，“你得过飞行殊勋十字奖章。”
“我看不会，督察，我看实在不会。但是，我希望你有很好的运气。我刚才已经说过，希望这件令人厌恶的事早点澄清。这样对谁都会比较好些。”
露西由侦讯会上回来以后，直接回到厨房忙着准备午餐，这时候，布莱恩-伊斯特利探进头来。
她目前的急务办了之后，便比较注意地瞧瞧他。
“根据他父亲遗嘱里所定的条件，”那个律师冷冷地说，“他不能卖。”
“一点点，没关系。烹饪这玩艺儿多危险！”
“另外一个儿子，亨利，在一九一一年死于车祸。”
“我相信，培根督察会同意的，”他加了一句，同时瞧瞧他的同事。
“可以讲的并不多。约西亚-克瑞肯索普是一个食品杂货制造商，专门制造味美的甜饼干、调味品、泡菜等等食品杂货。他发了财，后来建造这所房子。路德-克瑞肯索普是他的长子，现在就住在这里。”
温邦先生一走进书房，他那精明的老眼睛就有些惊愕地由培根督察转移到他背后那个人身上。前者他已经见过了；后者是一个金发碧眼，样子很漂亮的人。
“这似乎和那个命案没什么关系，”克瑞达克督察立刻表示同意。“我只是想证实一切事实。”
温邦先生冷冷地说，洛塞津别庄自从约西亚-克瑞肯索普于一八八四年建造之后，一直是他们这一家人住的。
“孩子们还没回来，”他说，同时走进来，坐在厨房桌子的一头。“他们骑脚踏车，大约要再过二十分钟才能到家。”露西笑笑。
温邦先生握住爱玛的手。
“因为假若我需要这个资料，我可以自己到伦敦莎美西故宫的登记所查到。”
她所看到的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人物。伊斯特利是一个三十出头，样子很和蔼可亲的年轻人，棕黄色的头发，稍稍忧郁的蓝眼睛，还有，嘴唇上蓄有一撮很大的金黄色的胡子。
“那要看你阿姨如何安排。”
“我们学校的约克郡布丁糟透了——又湿又软。”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厨娘！”亚历山大对他父亲说。
温邦先生的那句话分明是为了要安慰她。现在，他略感吃惊。德摩克-克瑞达克的眼睛便迅速地由他那里转移到爱玛的脸上。
“不明白他们会有什么话对我说吗？也许不会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但是，谁敢说呢？我想，先生，我可以由你这方面得到大部分的资料：关于这个房子，和这一家人的资料。”
“啊，”温邦先生说，“我想，那一定是那两个孩子当中的一个在表演他的敲锣本领。”
“其实，就是丧礼时吃的烤肉。闻起来很香。”他很欣赏地闻闻。“我这样碎嘴子，你不介意吧？”
“不大可能。烤箱上有节制度数。”
他默想片刻。
“给路德-克瑞肯索普的长子或者他的儿子。”
“那就是那种把你摆错位置的东西。你得了勋章，因此，大家就设法让你过得舒服些。他们给你一个工作，等等。他们实在很大方。但是，他们给你的工作都是白领阶级的工作，坐办公室终日和数目字纠缠不清。对于这种事，我们往往不能胜任愉快。你知道吗，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我也有过一两个计划。但是，找不到人支持，找不到能加入、替我出钱的人。我要是有资本——”
“真的，”他说，“真的？”
